在地铁里发福音册子:用错误的方式做正确的事

周末坐地铁出门,在还不算太拥挤但也是满座的车厢里,有一位五六十岁的女性试图把一个小册子塞给我身边一位行李满当当的大叔,大叔好像被惹恼了,很横地推手回绝了。那位女性又往我这边示意,我没有理会。很快,我发现有两个人同时在做这件事,她们手里提着一个无纺布袋子,袋子上有醒目的红色关键字“福音”“基督”“上帝”。这下就清楚了,原来她们在传播福音。

我们这个东方国家,即使经历了近代动荡和灾难的洗牌成为新中国,也仍然有着太深厚甚至顽固的文化传统,要输入乃至普及一种以希伯来世界的故事为依托的信仰体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到了当下这个社会,歌舞升平中有着太多的浮躁,去教会信上帝似乎只因为这是一件很洋气的事情;而另一个极端则是,由于各种原因,当事人完全排斥,将其看做一种丑陋的事情。对于这两种极端的现象,我只是根据自己有限的个人经历得出的,偏颇肯定有,但这多少也反映了一点儿事实。

我想就排斥基督教的这个极端现象说一下。出现这种情况,当然有很多原因,或许上帝没有拣选这些人是唯一完美的解答,但这样的解释太空洞——上帝是什么,拣选是什么,上帝又是如何在这个问题上扮演他的角色的?这些问题都值得思考。从非基督徒但很尊重基督信仰的角度来看,我认为传福音者起了很大的作用。他们是在给上帝做工,但问题是,他们做工的方式真的得到了上帝的首肯吗?

上海虽然号称国际化大都市,但路旁硬发传单、马路上拉人做体验然后拖住你买产品,这样类似的粗暴广告方式仍很普遍,地铁上就常见。相关部门也通过地铁电视的公益广告,明确否定并禁止地铁上发传单这样扰乱乘车秩序和车厢卫生的行为。很多人,包括我本人,都不喜欢有人硬塞广告册子给自己。我体谅这些人工作生活的辛苦,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去接住那些广告册子,尤其是硬塞给我的东西——毕竟,在这个神奇的地方,为了安全,很多时候真的不能搭理任何陌生人。

而上面提到的那两位女士就是用这种发传单的方式在地铁里发福音小册子。当时很多人都直接拒绝了,有的人也的确收下了。相信前者要么因为也把她们当成发小广告的,要么就是不认可她们以及她们所传播的内容(即看到了布袋上的字样);而收下的那些,要么是好奇,要么是被塞的,也许也有其他原因。当另一位发册子的女性站到我面前时,我去看她的眼睛,她立刻把册子递给了我,我说“这是在传福音吗”,她满脸笑容地说是的。我接过册子,忍不住说,“传福音是好事,但是你用发传单的方式在地铁里传福音,大家会把你当成发小广告的来拒绝,更况且上海地铁不允许这样发单子,这不是在用错误的方式做正确的事吗?”这时另一位女性在不远处非常激动地大声反驳我说:“我们如果不传福音就是有罪,福音到谁那里就是谁得福……”这更让我不能理解了:如果这样发传单/传福音是为了赎罪,或者说为了减轻罪,那也未免太轻松了——发传单,除了看点儿别人的脸色,根本没有什么难的,谁都可以做,这跟马丁·路德那个年代买赎罪券就可以赎罪有什么区别呢?

我记得有个牧师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基督徒女护士,对她的每一位病人都像自己的亲人一样照顾得无微不至。有一位年长的病人就因为这位女护士的用心照顾才很好地康复了,病人的孩子找到这位女护士,千恩万谢,但是这位女护士非常平静非常温和地说:“我不是做给人看的,我在给上帝做工。”还有比这样的方式更令人向往福音、向往上帝的吗?

还有一个朋友给我讲一位牧师去一个新信教者家里传福音,之所以要去,是因为这个信徒的全家都反对信教。这个牧师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到了这个信徒家,和他们一家人吃饭,谈天说地聊家常,而且能根据他们家每个人喜好的领域畅快地交流,但就是不提福音的事,完全是一个普通人在探访朋友而已。每隔一段时间,牧师就会去他们家一次,日子久了,这家人也就不那么明显地排斥基督教这件事了,但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改变。

所以,我是想说,传福音绝不是发传单这么轻松就能做到的。前两年我在北方一个城市甚至遇到有人在广场大路上一边走一遍高喊“天国近了,你们要悔改”。这些传福音的方式,或许在别的年代、别的国家地区,盛行生效过,但是我真的很难认可在当下中国这样的环境中,这些方式会有积极的效果。也许,它对做这种行为的人本身有独特的意义——在众人面前,表明自己是相信上帝的基督徒,这种“口里承认、心里认可”的行为是《圣经》要求的。但除此之外,若想凭此来减轻罪、减免罪,那实在是偷懒投机的做法。

我还是一个外邦人,所以更习惯用人的角度来分析这个问题:福音是好的,传福音也没错,但是如果用不合适、甚至错误的方式来传福音,会有什么效果/结果呢?态度端正就意味着事情一定能办好吗?类似地,如果“好心办坏事”,那是不是因为是好意,而就能否定把事办坏了这个事实呢,尤其是当后果非常严重的时候?我想答案都一目了然吧。只能无奈地说一句: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情是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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